許巍 | 順流,逆流

跟許巍坐在一起,我們會情不自禁地被他帶到那種超脫和淡然的狀態中,身邊人評價50歲的許巍“越活越年輕”,而他卻說,自己如今只是想明白了很多事。在寫給別人的寄語中,他也會寫下“清凈歡喜”這樣的祝福。

許巍 | 順流,逆流

許巍

很多人知道我高考前抱著吉他離家出走的經歷,如果因此覺得我是個反叛的流浪歌手,那就錯了。

其實我小時候家教特別嚴,父親是工程師,母親是數學老師。記得上小學時,每天中午放學吃飯前必須背一首唐詩,印象特別深,李白的《蜀道難》那么長,我還得餓著肚子背。圖書館老師是我媽同事,我沒事就去拿書看,三年級已經把《三國》《水滸》《西游記》《七俠五義》這些古典小說都看了。所以我寫作文還不錯,一直是語文課代表,上高中后還當了學生會文藝部長。

我媽覺得她作為老師,自己的孩子考不上名牌大學讓她很沒面子,高三那段時間就每天給我灌輸壓力,后來覺得快要爆炸了我就跑了。不過今天依然很感激他們當年幫我打下的文字基礎,這種文字基礎潛移默化地影響了我今天的文字創作。

我喜歡書法。曾經跟老師學過幾天,但沒有好好練,底子還不夠深,后來就主要是讀帖欣賞。

看到懷素的草書時,我就完全被征服了。我把他的《千字文》帖掛在家里沒事就看,反復琢磨。一個人能把線條玩到這種境界,見行云流水,真的太高級了。每次看到這種極致作品,就知道自己差得有多遠了。有時我會看著懷素的字帖彈吉他,體會那些線條中的情緒,那種感受太震撼了, 其實書法里的氣韻、旋律,跟音樂是相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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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巍

有一次去八大處玩兒,見到一位70多歲的老先生在寫書法,我駐足觀看了很久。后來我們聊起了懷素,他說懷素的字一般人臨摹沒戲,因為那不是靠苦練達到的,而是禪定開悟修來的。他觀察行云、流水,對世界有了新的感悟,書法對這些禪宗師傅而言算一種考功,是一段時間修行的自然顯現,看有沒有長進??脊梢酝ㄟ^書法,也可以通過制作一件器物體現出來。我當時就明白了,所有的藝術形式,技術只是最基礎的層面,再往上走靠的是悟性和修為。

那些大師級的藝術家,像滾石這樣的傳奇樂隊,70多歲的人還能在臺上活力四射,你覺得他們還會為掙錢而堅持嗎?一定是他完全想明白自己要做的這件事的意義,把音樂當作修行,走在大道上。

大概是2010年,我還在百代唱片旗下做歌手,有一天副總裁Michael跟我說:現在跟原來不一樣了,都是單曲時代了,許巍啊,你能不能考慮出單曲專輯。我說我特別理解這種變化,但是現在說拿一首歌去打榜營銷,我已經不那樣看待做音樂這件事了,它已經變成我的人生了。

一張專輯會花掉我四五年的時間。如果你專注這件事,它就是你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,包括好的壞的,你讀到的書、思考的問題,沉淀下來的綜合感受,肯定有重新的認識和出發。這也可以說算是我的考功,不可能一首歌就總結了,所以我后來還是在做這種十首歌的專輯??赡?0歲時,有一天我會安安靜靜從第一張專輯開始聽,看一路走過來的風景。

有一次聽我老婆彈古琴,彈的是1700多年前“竹林七賢”中阮籍作的一首《酒狂》,當時就覺得這首曲子太高級了,而且肯定能用吉他彈。我就拿來了琴譜,把吉他調成古琴的五聲調式,還真就把這曲子給彈下來了。我讀過阮籍的傳記,喜歡他骨子里的那種灑脫和看淡世間萬物的方式。彈這曲子時就感覺我雖然是現代人,但也能和他隔空交流。玩著玩著就寫出了《世外桃源》那首歌,還把《酒狂》里一段旋律直接用到了這首歌的編曲中。有時候在臺上唱這首歌,我會情不自禁地把他那股勁兒帶到音樂中,唱到“如夢的旅程因你而覺醒,我看到終點清凈而光明,從人間到天上,從天上再到人間”時,我甚至臆想這位老前輩會不會正在天上往下看,說這哥們兒還行,能懂我。

一場成功的演唱會是由樂隊和觀眾共同完成的。過去我不懂這個道理,覺得只要我們認真排練,發揮出穩定水平,不管臺下如何都能完成一場好的演出,后來發現這個不成立,觀眾的狀態其實特別特別重要。我們把音樂傳到觀眾席上,如果觀眾興奮會把能量反射回來,刺激到我們,整個場館形成一個能量場。那種氣氛下樂手之間也會有能量交換,我們會看著彼此的眼睛大喊,把最美好的祝福傳遞給對方,真能進入那種物我兩忘的狀態。那是人生中一段難得的時光,能這樣做音樂太美好了。去年在鄭州那場《無盡光芒》巡回演唱會,現場氣氛太棒了,就是一場有緣人的聚會。我回到酒店興奮得直蹦,樂手間也互發短信回味那個夜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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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巍

有時候我還挺心虛的,覺得自己沒什么用,對社會的貢獻不夠大。別人眼里我在做音樂事業,有那么多歌迷喜歡,但是一個人的時候也會自省,思考你在這個社會上到底有什么意義,不就是唱個歌、給人帶來暫時的快樂嗎,我有什么???

這么想的不止我一個人,之前和樂隊的鼓手Jeff聊天,他是英國人,六十多了,跟很多著名樂隊合作過。他跟我某一點的心理狀態很像,有時也覺得自己做音樂其實用處不大,看著很風光,但是得病時就覺得醫生特偉大,坐飛機時覺得科學家真了不起,他們才是真正推動世界前進的人,而自己只是給人家打一個鼓。但他老婆跟他說,醫生有醫生的職責,你有你的職責,如果你能通過打鼓給世界帶來快樂,讓別人有一個向前的力量,更好地去生活,這就是你的貢獻。

這幾年我很知足。去年我們團隊到泰國旅行,在酒店大堂看到一個三人爵士樂隊演奏,我站那兒聽了好久,腦子里胡想,我說我還挺幸運的,至少現在通過做音樂生活得很好,還能開演唱會,如果我是一個貝斯手,每天在酒店里演出,我會是什么心態?想半天,突然覺得如果我也這樣,我希望我是真正理解音樂的,不只為謀生,我的每一個音符,都會傳遞著對這個世界的愛。

不管是在酒吧彈貝斯,還是站在萬人體育館演出,你做的事情能讓這世界好一點點,那也值了,有一份善意就夠了。

2010年,我去澳大利亞看了U2(愛爾蘭都柏林搖滾樂隊)的演唱會。之前在情緒最低落那段時期,我每天醒來都會聽他們的歌,U2樂隊對我而言已經成為一種音樂信仰。所以當Bono從離我很近的位置走上舞臺時,我眼淚唰一下就下來了。后來看周圍也有不少人哭得嘩嘩的。我就想,如果有一天在街上看到Bono,我只會目送他,不會打擾他。

幾年前和一個在IT界做得很成功的好朋友聊天,他說在中國有兩種人,一種是搖旗吶喊的,一種是默默做事的,老許,咱們做第二種吧。我說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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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巍

我小時候覺得一個人只要有一身本領,就能無往不勝,但后來發現歷史上很多有才華的人都有坎坷經歷。從小到大我接觸過太多有才的人,不靠譜的也多,沒有意義?,F在越來越覺得光有才華是不夠的,那只是很小的一部分。年輕時會把一些性格缺陷當成藝術家個性,真不是,一個人得從各個方面完善自己,我現在追求一種和諧感。

人生的本質就是一會兒順境,一會兒逆境。過去我碰到事情特容易急躁,但現在我不會被那個情緒帶著走了,來了我接受,就看著它,等它過去,這是我近兩年最大的進步。有時候給歌迷簽名我也會送上“清凈歡喜”四個字。

我曾經花了十年的時間把中國傳統文化又溫習了一遍。讀《詩經》《三字經》《弟子規》,看八大山人、石濤、懷素的作品,看老祖宗怎么去理解藝術,對中國文化的審美有一個新的認識。那段時間我根本不聽現代音樂,一頭扎進古典文化,但是后來發現,東西方藝術在最高層面是相通的。

比如有一位旅法的鋼琴家朱曉玫,很多年不為人知,后來她在巴赫的墓前演奏《哥德堡變奏曲》,得到歐洲樂壇的盛贊。她一直讀《道德經》,認為巴赫與老子有很多暗合的觀點,嘗試用中國哲學去演繹巴赫作品。

我也特別欣賞畫家吳冠中先生,他是用西洋畫的基礎,結合中國寫意山水的意境,形成獨特的風格。他曾經是我在藝術上的燈塔,給我很多啟發,我玩搖滾樂這套基礎理論也都源于西方,把現代音樂的節奏、律動融入中國古典文化后,才會產生《空谷幽蘭》《世外桃源》這樣的作品。

那段時間因為天天看書、喝茶、爬山,他們都說我過得像個老年人。后來突然有一天我又全放下了,重新開始關注潮流、時尚的東西,但是經過之前對中國文化的沉浸,對流行文化又有新的認知。比如現在全世界都在聊的極簡主義設計,其實是中國美學影響到日本,再由日本傳到西方。像蘋果手機就體現了很多東方哲學,喬布斯的老師是一位日本禪師。還有金斯堡、凱魯亞克所代表的嬉皮文化也受到禪宗文化很大影響,我看了一圈才明白其中的脈絡。

40多歲時,有一次過年回家,大年初一早上,我跟父母說,你們倆坐好,我給你們磕個頭,他們也挺意外的。我就是心懷感激,很自然地覺得應該這么做,我說希望你們健康、快樂、幸福。以后就每年都這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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許巍

47歲生日那天,我接到我媽罹患癌癥的檢驗報告,整個人當時就蒙了。我媽一輩子工作、為人都特別好,想不到她會以這種方式離開我,對我是很大的打擊。后來就覺得人最重要的是身體健康、心理健康,做你能做的事,別老想著要多偉大,能讓身邊的人覺得踏實比什么都關鍵。

不排練的時候,我會去找教練上健身課。因為我看過一場Sting的演唱會,他六十多了還一身肌肉,跟小伙子似的,那就是我的榜樣。2018年我年滿50歲了,現在反倒覺得我比30多歲時狀態更好,不只是身體上的,是一種全方位的把控力,我會去改變自己的性格,與人為善,把精力專注在簡單的事上,這讓我覺得更強大。

前段時間演出完回家,跟我爸聊天,他說話我就聽著,聊什么我都特高興。年輕時太沖,有不同觀點還總跟老人懟起來,現在就聽他說。然后我弟弟回來了,三個人在那兒說話,我突然出神,跳出來感受這個場景,覺得這時光太幸福了,特別感恩。

我剛開始商演的時候,因為出場費太低,根本帶不起自己的樂隊,不得不唱了很長時間的伴奏帶,這跟我對音樂的審美和想表達的東西幾乎不太搭。

后來我就極力說服主辦方試試帶樂隊的效果,我們自己出設備。開始人家覺得你怎么那么事兒啊,打了二百多通電話才同意,演完他們也覺得效果完全不一樣。之后再請我,主辦方都會主動跟我說帶樂隊,這個觀念轉變需要時間。

2012年錄制《此時此刻》那張專輯后,我們成立了比較固定的樂團,到今天快十年了。我特別喜歡現在的創作氛圍,是一種玩音樂的狀態。比如制作《無盡光芒》這張專輯時,每首新歌我會先拿木吉他給大家唱,唱的同時鼓手就在想律動應該怎么打,貝斯手想他的節奏,很自然地加進來,就是即興玩,最后音樂總監李延亮會把譜子整一個框架,每次排練誰有新想法就馬上實踐。其實我們的吉他手、貝斯、鍵盤都是很厲害的制作人,他們都做過很大的演唱會,這些人聚在一起不只是為干活,大家都有音樂理想在里面,我們能一起去實現,所以這張專輯的制作過程是很享受的。

這次《無盡光芒》全國巡演的曲目我們大概排了一年的時間,很久,但我覺得很值得。很多歌編曲都重新做了一遍,加入新的音樂元素,從整體的音樂性和視覺效果而言,是我的演唱會里做得最成熟的一次。接下來還會有蘇州、太原、武漢、北京四站,希望更多人和我們一起來享受這場聚會。

很多人跟我說“許巍的歌是我的青春”,其實我的歌也是我的青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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